曾祖父,您在想什么?
我常常这样问他。
童年见他苍颜白发,老去的面庞上却饱含着坚毅,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坚强的小老头,在土地里挥洒汗水,从未见他迟疑过,犹疑过,怠惰过。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曾祖父,总在农闲下来时,那双带着茧的手,握着陪伴他半生的镰刀,目光从容又缥缈,好像飘去了回忆里的什么地方。我自然好奇,但他却不满足我这份好奇心。
2003年夏,踏上老家那片烈日普照、蝉声渐鸣的大地,我又问了曾祖父这个问题。
而他也已经老得像个随时会破碎的影子。
我们坐下来,我在阶前薄日照耀下,他望着远处的群山,目光似乎要穿透时光一般,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,慢慢地给我讲述了一个故事。
1944年春夏交接之际,曾祖父攥着镰刀,跟四个同乡去陕西当麦客讨生活。战乱裹着风尘把他们吹偏,秋凉时竟到了山西运城附近的百粽村——他那时候不识字,这名字是后来凭着记忆揣度的。
当时村里的壮年男子不多,大多是老弱妇孺,据说是被拉了壮丁,所以需要一些年轻力壮的帮着收一下麦子,曾祖父和四个人便住了下来。
村子的麦田并不是很多,五个人不需要多少天便能将麦子收回来,五人因肯卖力收麦,渐渐让老村长放下戒心,从麦场搬进了村民家。夜里歇工,曾祖父总见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: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褂,眼神却亮得很,像浸着星光,跟村里蒙着愁云的人都不一样。
村里人叫他小刘老师。白日里他教孩子握笔写字,夜里就拢着柴火,给围坐的乡亲讲“国家”“土地”,讲曾祖父听不懂却觉得心里发热的话。曾祖父问老村长这年轻人的来历,村长只摇头;小刘老师倒坦荡,说自己是山东来的,跟着部队打鬼子时负了伤,在村里养了大半年伤。
那是曾祖父头回见真跟鬼子拼过的人。他这一路上听过无数“鬼子多凶残”的传闻,却在小刘老师眼里没看到怕。
“鬼子也是人,受伤了会流血,挨了打会喊疼,也会死,所以啊,他们迟早会被我们赶出去。”小刘老师说这话时,火苗映着他的脸,“我们是共产党人,根在农民工人中间,要为老百姓拼一个有土地、有尊严的中国。”曾祖父越听越入迷,每天收完麦,总缠着要多聊几句。
也就在聊天中,曾祖父知道了一个叫共产党的组织,小刘老师说他们都是有信仰的人,都是农民和工人的儿子,他们在为一个伟大的目标努力着,他们坚信,他们一定会成功,一定会亲手创造出一个无比强大、富足、安全的新中国。当然,小刘老师也是其中的一员……
麦子总有收完的时候,离开前一天的晌午,正在割麦子的几个人被放牛娃的叫声吓了一跳——那放牛娃喊的是“日本鬼子来了”!
紧接着就听到了村子里敲锣的声音,正在愣神的五人被放牛娃喊了回去,老村长正在聚集妇孺,让她们躲进地道中去。
小刘老师自己一个人出了村子,说是去看看具体的情况,因为放牛娃说得不是很清楚,老村长让曾祖父五人也躲起来,但曾祖父想等小刘老师,执拗地等他回来,老村长拗不过,只好遂了他的意。
不一会儿,小刘老师回来了,他的脸色很凝重,看了看曾祖父和没躲起来的一些老人和一些年龄较大的妇人,走进了自己住的房子,不一会儿拿着一把枪走了出来。
“小刘老师,你组撒尼(要干什么),赶紧藏起来!”老村长急得不行。
“村长,这不是过来征粮的鬼子,而是大部队,大家都躲起来,他们会起疑的,按照他们的习惯,一定会放火将村子烧掉!”小刘老师摇摇头,拍了拍老村长的手,“我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试试了!”
“曹(我们)都藏到东边的沟里去,一定可以躲过去,雾大(那里)有曹家(大家)挖的地道!”老村长焦急地说道。
“躲不过去的,空着的村子会让他们更加起疑,他们还有一段路才能过来,我去引开他们!”
“你不能去,危险得很,会死人的!”
“总要试试的。”小刘老师再次摇了摇头,“我是共产党人,不能一直藏起来,也不能像老鼠一样被烧死,更不能让乡亲们遭难!”
说完这句话,小刘老师甩开村长的手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子……
后来的事,曾祖父记了一辈子:很远处的枪声断断续续飘过来,他被村长硬推进了地道。后来确实来了一些持枪的日本鬼子,但人不多,却赶着不少马车,抢走了村里的不少粮食。而小刘老师,再也没回来。
之后,曾祖父跟着其他人离开了那个村子回到了老家,但在平淡的日子里,他总能想起小刘老师说过的话“为老百姓拼个好日子”“鬼子会被赶出去”“我们会建立一个人人吃得饱,穿得暖的新国家”,他很想知道,小刘老师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。
没过多久,他揣着这股劲参了军,他参加过解放兰州的战役,也进过藏,后来响应毛主席的号召,复员回家后做了一个农民,任劳任怨地种了半辈子的地,从未跟我们讲过他在军队里的半分事迹,他看着新中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挺过时代洪流的风口浪尖,没有被任何一个巨浪拍倒在滩涂上,反而迎着风浪,愈发昂扬向上。
如今曾祖父已化作田埂上的一抔土,但每当我走过麦田,总觉得风里还藏着两个人的对话:一个说“鬼子会被赶出去”,一个答“你看,咱们的国,正迎着风长呢”。
原来有些故事从不是过去式,那些为“好日子”拼过的人,早已把自己变成了光,照着我们前行的每一步路。
